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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展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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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外教的两次拥抱作者:孟 宇 | 来源:哈尔滨工业大学(威海)时光闪回到十四年前的1998年,那一年秋天,我成了英语专业的一名新生。对于英语,除了初中和高中的考试内容之外我一无所知;对于外国人,我向来都是“敬而远之”,只敢远远地看着,只要人家朝我看过来或笑一下,我会吓得转身就跑。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和他们面对面地坐下,轻松从容地聊天、交流。可这一切,随着南希的到来变成了现实,也成为了我一生永藏心底的温暖记忆。 南希·摩尔(Nancy Morel),加拿大人,当时五十多岁,齐耳的金黄色短发和纯真灿烂的笑容是她的标志。我们入学后便听说她在学校已经教了好几年,这次的合约可能快到期了,但却没有想到我们是她在中国教的最后一届学生。刚入学不久,我们便被学长告知分成几个小组晚上去南希家 “Free Talk”,我们七个人成了第一小组。去外教公寓的路上,虽然学长不停地给我们讲南希有多么热情、友善,我的心还是七上八下地直打鼓,真不知道到那儿该说些什么,怎么说。 学长敲门的时候,我的心剧烈地碰撞着,似乎一会儿会见到什么妖魔鬼怪。门开了,南希满脸笑容亲切地问候我们,她说得非常慢,也非常简单,就是 “Hello”, “How are you?”, “Nice to meet you.” ,“Welcome”这些初中生都会回答的问候语。但和学长交流的时候,她的语速明显加快,学长却应对自如,把我们羡慕的呀!看着她们轻松自然的交流,我的一颗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。是呀,还有什么可紧张拘束的呢?一杯热茶,一张笑脸,最难能可贵的是一颗为他人着想的体贴的心,让我们的生活拥有了一种全新的体验。 从此,“Free Talk”成了我们和南希之间固定的交流方式。我们天南海北不限话题,热烈地交流着中西文化。除了面对面地聊天,我们还在南希家做菜做饭,然后她和我们一起享用那些半生不熟、多盐焦糊的“美食”。有一次,我问南希喜欢中国饭菜吗,南希盯着我表情严肃地说: “If I said NO, what will you do?”说实话,我当时真是有点儿懵了,以我当时的口语水平,我能怎样,干脆就是张口结舌,一个词也说不出来。还没等我回过神儿来,南希扑哧一声笑了,解释说她来中国好几年了,这个问题被问了有上百遍了,但她还是要说她喜欢中国的饭菜,那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口味和感觉,并谢谢我再次问到这个令她愉快的问题。最后拍着我的肩膀说: “I was joking just now. Take it easy, Emma.”我这才笑着长舒了一口气。瞧,这个调皮可爱的南希! 南希教我们口语,她上起课来非常认真,经常给我们发小卡片,给我们分组,让我们记录讨论心得。至今我还完好地保存着这些卡片和记录,还有那段难忘的岁月。在她的课上,我们每个人都要开口说话,课堂气氛轻松热烈。她还特意在教室挂了一幅写着 “Speak in English”的条幅来督促我们练习口语。 新鲜忙碌的一个学期很快过去了,期末的口语考试南希让我们两人一组做对话,然后轮流进教室展示。虽然已经演练了几十遍,可是快轮到我们组的时候,我还是紧张得不行,潜在的不自信又跑出来捣乱啦。进教室后,南希问候我们,我却一声没吭。她又问可以开始了吗,我只觉得耳朵嗡嗡地响,听到的只有咚咚咚的心跳声。惨啦,这次肯定完不成任务啦!我颤抖地说: “Nancy, sorry. I’m afraid I am too nervous to know what I’m going to say.”这时,南希从座位上站起来,笑着说: “Take it easy, Emma. May I give you a hug?”说着她向我张开了双臂。令人啼笑皆非的是,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 “hug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,于是迷茫地站在那儿看着她,又低头把自己扫视了一遍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。那一分钟真是尴尬呀!南希一直张开着双臂,面带笑容地站在那里。还是我的搭档提醒了我,小声说她是不是要拥抱你呀。天哪,我的脑袋如破冰般终于开窍啦!红着脸,眼含泪水,我张开双臂奔向南希温暖宽厚的怀抱。她拍着我的肩膀说: “Now, Emma, be confident. I have passed my trust and power to you.” 自信,是我当时最缺少的东西。我不能不说南希的话和拥抱给予了我力量,让我变得勇敢。第二学期的口语考试是到班级的讲台前做演讲,南希和同学们在下面听,当场打分。这次的要求很高,虽然话题不限,却要求大家有板书,有图表或是数据,最后还有问答环节。大家都很认真地准备,我也不例外。那一段时间天天去图书馆查资料。那时候不比现在网络发达,要什么信息上网一搜就能搞定。那时要查些资料只能去图书馆,有时一查就是一个晚上,况且英文原版书刊更是少得可怜。这样查了一周后,终于敲定以“献血”为主题完成这次演讲。我做了几张掌心大小的卡片,上面写着一些关键词和数据,以备需要时提醒自己。 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下午,大家都早早地到了教室,忙着准备自己的演讲,气氛紧张而压抑。南希进来时装作很惊讶,她带着外国人特有的夸张表情和语调说你们怎么能来这么早呢,一会儿要是你们都打满分我可怎么办呢?一边说一边用手揉太阳穴表示为难。大家一下子就被逗乐了,紧张压抑的空气顿时缓解了不少。 考试终于开始了。谁先来呢?南希问了三遍 “Any volunteer?”下面仍然是一片寂静。大家都低着头,几十人的教室鸦雀无声,让人感到窒息。大家心里都盼着“救世主”的出现以结束这让人难堪的尴尬。我抬头看了一下南希,没想到她也正微笑地看着我。四目相对的一刻,我分明读懂了南希眼神的含义,那是一种带着鼓励和信任的期盼。我的耳畔响起了一句话: “Be confident, Emma. I have passed my power and trust to you.”没什么可犹豫的了,我坚定地站了起来走向讲台。大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,表情里交织着如释重负和敬佩。带着自信和从容,我出色地完成了这次演讲。最后,南希问我自己献过血没有,我坦言没有。并告诉她,刚进大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献血,我去了,排了半天队,结果医生说我体重轻(那时不到90斤),还有点贫血,所以没让我献。为这事我还难过了一下午,但我还是和同学一起去给献血的同学买了补品。南希让我加强锻炼,告诉我自己身体好了,也可以把血液留给有需要的人,这也是一种奉献。这次考试我得到了满分10分。当掌声响起,我和南希的目光再次交汇时,我用眼睛告诉她: “Thanks, Nancy. I’m confident and powerful now. ” 南希是虔诚的基督徒,在她的心里,世界应该是一个大家庭。没有战火,没有歧视,也没有饥饿。1999年5月,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轰炸了我驻南斯拉夫的大使馆,致我使馆三名工作人员遇难。全国人民愤怒了!我们全校学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,我也参加了。那种悲愤的心情到现在还记忆犹新。第二天早上,南希在给我们上课前,红着眼睛向大家致歉。南希说她没想到她的国家会参与这样的行为,她感到羞愧,并为遇难的中国同胞做了祷告。坦白地说,那时我们的心里除了愤怒还是愤怒,可是我们接受了南希的道歉。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告诉我们,虽然肤色不同,种族各异,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——和平。 南希是孤独的,来来往往总是形单影只。有次我们谈起各自的family,我问她的家人是不是都住在多伦多,南希说是的,但她的家人只有父母和哥哥。我们好奇地看着她,她显然知道我们想问什么,于是幽幽地说,她年轻的时候谈过一次恋爱,可后来两人分手了。南希此后再没遇到让她心动的人,她说已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上帝。 1999年7月,南希的合约到期了。那天中午下课后,同学们都没顾上去食堂吃饭,大家一起来到外教公寓给南希送行。南希微笑着和我们一一握手,我知道她是不想把悲伤留给我们。当南希走到我的面前,她伸出手,我却张开了双臂。 “Nancy, may I give you a hug?”南希灿然一笑,我们再次紧紧拥抱。我问南希: “Shall I return your power and trust to you?”南希摇摇头说: “No, they are yours. No one can take them away any more. ”南希走了,我们唱着《祝你平安》目送南希的车缓缓驶过。在前面不远的路口,车停了下来。南希从车窗伸出手向我们做了一个“V”的手势,就在那一刹那,我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。我在心里默念着:“再见,南希!” 有人说时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赛跑者,没有人能留得住她的脚步。十四年的时间就这样匆匆逝去。现在我已在高校当了近十年的英语教师。对于我的学生,我从没给过任何人拥抱,这恐怕就是中西方文化的差异吧。我想如果我像南希当年拥抱我那样去拥抱我的学生,他们肯定会被吓着的。但是,我也用不同的方式像南希一样继续把我的 “Power and Trust”传递给我的学生,并希望他们有一天也能成为一个 “Powerful and Confident Man”。 南希,你现在好吗?我期待着我们的第三次拥抱。
图一:我们七人小组在南希家做Free talk时的合影。前排右一为本文作者。
图二:当年演讲时做的小卡片
图三:那次演讲的成绩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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